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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仍然喜欢赶路

01

我有一个不太常见的爱好,我喜欢赶路。

我喜欢乘坐不同的交通工具,也喜欢它们行驶的路。公路、铁路、航路、水路,对我而言都有各自的样子。

坐汽车时,我喜欢坐在副驾驶,每次我都跟司机说我晕车想坐前面,其实并非。看前方的车道汇入又分开,看路牌上的地名一点点靠近;坐火车和飞机时,我总会选择靠窗的位置,看城市退向身后,看田野、山岭和云层不断变化。

在路上时,我很少刷手机打发时间。

我只是安静地坐着,看窗外的景物飞逝。出发地已经留在身后,目的地还没有抵达,这段时间似乎不属于任何地方。我不必立刻处理什么,也不必急着回答生活里的问题。

那时我总会感到一种难得的宁静。

家里人总说:“这孩子打小就喜欢火车”,确实如此。

02

小时候,姥姥带我去延吉火车站。

她拉着我走老幼通道提前检票,我们提着大包小包,从所有排队的人面前一路跑过去。旁边的人看着我们笑,姥姥也笑。

那时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笑,只觉得提前进站是一件很神气的事情。

我也记得家乡那些站站都停的绿皮火车。

列车开得不快,窗外的村庄、树木和电线杆慢慢向后移动,中途停靠许多很小的车站,现在几乎已经全部关停。我趴在窗边向外看,站牌上写着:

哈尔巴岭。

关于那趟车,其他事情我已经记不清了。只记得低矮的站台、窗外大片的山林、铁轨撞击的哐当声,还有列车重新启动时,车厢一下一下的晃动。

我还记得过年时亲人回家。

K7334 次列车停在站台上。列车启动以后,我一边哭一边追,姥姥拉着我,也跟着我在站台上跑。车站乘务员对着我笑,姥姥也笑。

后面的事情我已经记不清了。

我只记得火车越来越快,站台越来越短。

我追不上。

03

我记得敦化老火车站的夜晚。

妈妈背着我站在人群里。远处的机车开着刺眼的射灯,站台上人头攒动,列车伴着巨大的轰鸣驶入车站。

它从很远的地方来,又要去往我不知道的地方。铁轨伸进夜色里,似乎一直没有尽头。

那些轰鸣着驶入站台的列车,把人们送往远方,也把外面的速度带回这座东北小城。

去延边二中参加实验班分班考试的那个清晨,我又坐上了前往延吉的火车。

列车缓慢行驶,我站在窗边,看着熟悉的山川和村庄不断远去。也是在那个早晨,我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:

我也许也要离开家了。

那一年,家乡通了高铁。在此之前,吉林省只有长春和吉林两个城市通高铁。新车站投入使用,老火车站随之拆除,家乡的车站也逐渐停止办理普速列车客运业务。

那些我曾经经过的站台、候车室和铁轨,就这样从现实中消失了。

我长大的同时,家乡也换了一种离开和抵达的方式。

04

初中毕业以后,我离开敦化,去延吉读高中。

长珲城际线承载了我几乎全部的高中回忆。那几年,我对沿线的车次、发车时间,甚至列车会停靠哪个站台都了如指掌。

我还记得,从敦化到延吉,需要穿过 35 个隧道。

列车进入隧道时,窗外会突然暗下来,玻璃上只剩下车厢和自己的倒影。过一会儿,光线重新出现,山岭、村庄和天空又回到眼前。

随后是下一个隧道,再下一个。

高中最有意思的事情之一,是周末回家。

我会提前收拾好行李箱,把它放在教室最后。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一响,我提起箱子便冲出教室,打车前往延吉西站。

同学都说,“赶紧快走,不然赶不上高铁了!”

教室、走廊、校门、街道、进站口。

这条路我跑过很多次。

我最快的一次记录,是从延边二中下课到在延吉西站上车,只用了 24 分钟。

列车要开回敦化了。

我要回家了。

05

一直生活在一座城市里,其实很难发现它的变化。

只有离开一段时间,再重新回来,才会看见时间在家乡留下了什么。

每次回家,列车跨过牡丹江,望向窗外,那里似乎总会多出几栋新建的住宅楼,原来的空地上有了新的道路,河上也有了新的大桥。

变化并不是突然发生的。它只是趁我不在的时候,一点一点长了出来。

坦诚地说,我的高中生活并不快乐。

压力和焦虑占据了我这三年里的很多时间。高三的几次模拟考试,我的名次越来越低。晚自习带给我的那种生理性的恶心和想吐,直到现在都历历在目。

那段时间,我特别喜欢读刘慈欣的小说。

教室里的世界很小,考试、排名和错题几乎占据了全部生活,书里的宇宙却很远。

还好,高考发挥得中规中矩。

现在回头看,我庆幸自己没有考得更好。正是那个刚刚好的分数,将我送去了同济,也让我有了今天。

那时的我并不知道,一场考试并不只是决定一个分数。

它也会把人送上一条此前从未设想过的道路。

06

高考结束那天,爸爸说:“在这里留张照片吧。”

我坐在出租屋的小床上,身后是窗外的校园。

我在这里住了三年,经历过凌晨五点的全校核酸检测,经历过封控居家,经历过每两周三次的模拟考试。

拍完照片以后,我收拾好高中留下的笔记和错题本,又围着学校走了一圈。

我看了看自己去过的便利店、小吃店,看了看每天上下学经过的街道,也看了看那座曾经无数次匆忙跑出的校门。

我回家了。

这个住了三年的小屋,我以后不会再回来了。

后来事实也确实如此。

我确实再也没有回来过。

汽车行驶在 G12 珲乌高速上,道路沿着山势不断转弯。绕过一座山后,家乡市区的建筑出现在眼前。夕阳落在远处的建筑上,玻璃反射着明亮的光。

我想起三年前出发去延吉的清晨。

那时是凌晨五点,太阳刚刚升起。东北的清晨依然很冷,车窗上结着一层霜,高速公路上一辆车都没有。

前方的路牌上写着:延吉 연길 114km

三年前,同一条路把我送去一座陌生的城市。

三年后,它又把我送了回来。

路没有变,坐在车里的人已经不一样了。

那一段路,走完了就是三年。

07

大学,我考去了上海。

飞机从龙嘉机场起飞,降落在浦东机场的那一刻,我的心情无比激动。姑姑来接我为我接风洗尘,一路上向我讲述上海这座城市,讲这里的海派文化,也讲这座城市和东北有多么不同。

从那一天起,我的路又向南延伸了两千多公里。

大一时,我参加了许多学生组织,也参与了不少校园活动。我努力把绩点卷到一个还不错的位置,后来如愿分流进了软件学院。

大二、大三,我搬去了嘉定校区。

相比四平路,我的大学生活在嘉定显得更加厚重。课程项目、竞赛、专业知识、求职准备、面试和实习,都发生在这里。

这几年,我经常往返于两个校区之间。

校车驶过内环高架,随后汇入京沪高速。窗外是不断延伸的高架、立交和城市道路。有时天亮不久就出发前往四平,有时回到嘉定时已经很晚。

车上的人渐渐睡着,我依然喜欢坐在窗边,看着一个个路牌和出口经过。

回四平路参加学协和仲英的活动,再回嘉定做项目、准备课程答辩和面试。渐渐地,我也能凭借窗外的建筑和道路,判断车已经行驶到了哪里。

我的大学生活并不只发生在某一座校园里。

它也发生在两个校区之间的路上。

08

毕业典礼那天,我穿着学士服,只有我一个工科黄领,混入了艺传学院的校车。

车从嘉定校区出发,沿着京沪高速向市区行驶。窗外的道路依然熟悉,护栏、路牌和远处的建筑一段一段向后退去。

我忽然想到:

我以后大概不会再回嘉定校区了。

这个念头和高中毕业时很像。

地图上的道路大多都有返程,生活里的路却未必如此。

我可以重新走一遍同一段高速,可以再坐一次开往延吉的列车,也可以再次来到曾经生活过的城市,但我没有办法回到当时的那一刻。

敦化老火车站已经拆除了。

延吉出租屋的小床上,住进了其他人。

高中教室里的下课铃依然会响,但不会再有一个拎着行李箱的我,从那里飞奔去延吉西站。

嘉定校区也会迎来新的学生。他们同样会坐着校车往返两个校区,做项目、参加竞赛、准备面试和实习。

只是在那条路上的人,已经不再是我了。

有些道路可以往返很多次。

有些路,却只能完整地走一遍。

09

喜欢赶路、喜欢看路,也让我有了一些与众不同的爱好。

小时候,我的梦想真的是成为一名火车司机或者飞行员。

长大以后,我开始好奇立交桥为什么这样连接,机场跑道和滑行道如何排列,一条新的公路或铁路又会怎样改变一座城市。

我也学着看航路图,学习飞五边的进近程序,喜欢玩模拟火车和飞行类的游戏,甚至认真学习过如何在 X-Plane 里从冷舱状态启动一架波音 737 客机。

一个个开关接通,仪表逐渐亮起,发动机启动,飞机被推出停机位,沿着滑行道前往跑道。

我也喜欢玩《城市:天际线》。

在游戏里,我会花很多时间铺设公路和铁路,规划立交桥与公共交通,看一片空地因为道路而逐渐变成一座能够运转的城市。

我喜欢这些道路复杂却有序的样子。

一条铁路连接两座城市,一趟航班连接南方和北方。道路建成以后,有人沿着它离开,也会有人沿着它回来。

后来我想,我喜欢的可能从来不只是一辆火车或者一架飞机。

我喜欢的是它们通往远方的样子。

也喜欢自己仍然可以出发的感觉。

10

大学期间,我一年通常只回两次家。

一年里,也只有那两次机会往返于浦东和龙嘉。开始实习以后,连寒暑假也没有了,回家的次数变得更少。

小时候,出发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。

后来,买票、赶车、转机和安排行程,都成了我自己的事情。

我的父母没有坐过飞机。毕业之际,我也终于有能力安排他们来上海待上一段时间,看看我的学校,看看我学习和生活过的地方,也看看我以后要工作的城市。

家里生意资金周转不开时,我也终于有底气直接转账。

小时候,是家人带着我登上敦化老火车站的列车。

如今,我也有能力替他们安排一段旅程,让他们看一看我沿着那些路走到了哪里。

过去,那些路总是在把我带离家乡。

现在,那些通往远方的路,也让我逐渐成长。

11

回头看,我对过去的记忆,似乎很少由年份组成。

它们更多是一些具体的道路和地名。

K7334 次列车驶离站台;哈尔巴岭的站牌从窗外经过;长珲城际穿过 35 个隧道;G12 珲乌高速的路牌上写着“延吉 연길 114km”;飞机从龙嘉起飞,在浦东降落;校车驶过京沪高速和内环高架,在嘉定与四平路之间往返。

每一条路上,都有一个不同的我。

这些道路连在一起,便成了我的来时路。

有人觉得赶路是浪费时间。

如果可以,他们希望省略所有出发与抵达之间的过程,直接出现在目的地。

我从来不这样觉得。

对我而言,一站一站地经过,本身就是旅途的一部分。窗外看过的山川、停靠过的站台,以及在隧道中短暂暗下去的时刻,都不应该从抵达中被删去。

现实里的道路大多是双向的。

公路有来有回,铁路有上行和下行,航班也有去程与返程。

我曾经以为,人生的路也是如此。只要自己仍在按照原来的方向前进,另一方向的列车也总会如期驶来。

后来才知道,两趟列车能够在一座站台会合,并不是因为其中一趟开得足够快,而是因为它们的时刻表里,都还保留着同一座车站。

当那座车站从其中一张时刻表上消失,另一趟列车即使依然准点,也只会独自驶入站台。

站台没有消失,只是从那一站以后,两条线路不再通往同一个地方。

人生并不是从抵达以后才开始。

那些出发、等待、绕行、返回和告别,也都是人生本身。

现实里的道路大多有清晰的标线、站台和航路。沿着它们向前,总会抵达一个具体的地方。

人生的路却没有完整的地图。

毕业了,我又要出发了,我依然在赶路。

下一次坐上车,我仍然会选择靠窗的位置。我会看着道路继续延伸,看车道汇入又分开,看一座座城市渐渐退向身后。

小时候,我曾经追着 K7334 次列车在站台上奔跑。

列车越来越快,我怎么也追不上。

如今我明白,一趟已经改变线路的列车,不会因为站台上的人跑得更快,就重新开回原来的方向。

我不再追赶一列正在离开的火车。

我已经在自己的路上了。